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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棵小桃树

贾平凹

我常常想要给我的小桃树写点文章,但却终没有写就一个字来。

是我太爱怜它吗?

是我爱怜得无所谓了吗?

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缘故,只是常常自个儿忏悔,自个儿安慰,说:“我是该给它写点什么了呢。

”今天的黄昏,雨下得这般大,使我也有些吃惊了。

早晨起来,就淅淅沥沥的,我还高兴地说:“春雨贵如油,今年来得这么早!

”一边让雨湿着我的头发,一边吟些杜甫的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,甚至想去田野悠悠地踏青呢。

那雨却寻常的情景,不寻常的情感。

雨里哆嗦。

纤纤的生灵,枝条已经慌乱,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了,大半陷在泥里,三点两点地在黄水里打着旋儿。

啊,它已经老了许多呢,瘦了许多呢,昨日楚楚的容颜全然褪尽了。

可怜它年纪太小了,可怜它才开了第一次花儿!

我再也不忍看了,我千般万般地无奈何。

唉,往日多么傲慢的我,多么矜持的我,原来也是个孱头。

好多年前的秋天了,我们还是孩子。

奶奶从集市上回来,带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桃子,她说:“都吃下去吧,这是‘仙桃’;

含着桃核做一个梦,谁梦见桃花开了,就会幸福一生呢。

”我们都认真起来,全含了桃核爬上床去。

我却无论如何不能安睡,想这甜甜的梦是做不成了,又不甘心不做,有改动。

(浙江文艺出版社2008年版)。

就爬起来,将桃核埋在院子角落的土里,想让它在那儿蓄着我的梦。

秋天过去了,又过了一个冬天,孩子自有孩子的快活,我竟将它忘却了。

那个春天的早晨,奶奶打扫院子,突然发现角落的地方,拱出一点嫩绿儿,便叫道:“这是什么呀?

”我才恍然记起了是它:它竟从土里长出来了!

它长得很委屈,是弯了头,紧抱着身子的。

第二天才舒开身来,瘦瘦的,黄黄的,似乎一碰,便立即会断了去。

大家都笑话它,奶奶也说:“这种桃树是没出息的,多好的种子,长出来,却都是野的,结些毛果子,须得嫁接才成。

”我却不大相信,执着地偏要它将来开花结果哩。

因为它长得太不是地方,谁也再不理会,惹人费神的倒是那些盆景儿了。

爷爷是喜欢服侍花的,在我们的屋里、院里、门道里,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。

春天花事一盛,远近的人都来赞赏,爷爷便每天一早喊我们从屋里一盆一盆端出来,天一晚又让我们一盆一盆端进去;

却从来不想到我的小桃树。

它却默默地长上来了。

它长得很慢,一个春天,才长上二尺来高,样子也极猥琐 。

但我却十分地高兴了:它是我的,它是我的梦种儿长的。

我想我的姐姐弟弟,或许已经早忘却了,他们那含着桃核做下的梦,但我的桃树却使我每天能看见它。

我说,我的梦是绿色的,将来

也就在这年里,我到城里上学去了。

走出了山,来到城里,我才知道我的渺小;

山外的天地这般大,城里的好景这般多。

我从此也有了血气方刚的魂魄,学习呀,奋斗呀,一毕业就走上了是 什 么 使“ 我 ”遗忘了小桃树?

但是,我慢慢发现我的幼稚,我的天真了,人世原来有人世的大书,我却连第一行文字还读不懂呢。

我渐渐地大了,脾性也一天一天地坏了,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,心境似乎是垂垂暮老 了。

这时候,奶奶也去世了,真是祸不单行。

我连夜从城里回到老家去,家里人等我不及,奶奶已经下葬了。

看着满屋的混乱,想着奶奶往日的容颜,不觉眼泪流了下来,对着灵堂哭了一场。

天黑的时候,在窗下坐着,一抬头,却看见我的小桃树了;

它竟然还在长着,弯弯的身子,努力撑着的枝条,已经有院墙高了。

这些年来,它是怎么长上来的呢?

爷爷的花事早不弄了,一摞一摞的花盆堆在墙根,它却长着!

弟弟说:“那桃树被猪拱折过一次,要不早就开花了。

”他们曾嫌它长得不是地方,又不好看,想砍掉它,奶奶却不同意,常常护着给它浇水。

啊,小桃树,我怎么将你遗在这里,而身漂异乡,又漠漠忘却了呢?

看着桃树,想起没能再见一面的奶奶,我深深懊丧对不起我的奶奶,对不起我的小桃树了。

如今,它开了花,虽然长得弱小,骨朵儿也不见繁,一夜之间,花竟全开了呢。

我曾去看过终南山 下的夹竹桃花,也去领略过马嵬坡 前的渐。

暮,(时间)将尽、晚。

蜜水桃花,那花儿开得火灼灼 的,可我的小桃树,一颗“仙桃”的种子,却开得太白了,太淡了,那瓣片儿单薄得似纸做的,没有肉的感觉,没有粉的感觉,像是患了重病的少女,苍白白的脸,又偏苦涩涩地笑着。

我忍不住几分忧伤,泪珠儿又要下来了。

花幸好并没有立即谢去。

就那么一树,孤孤地开在墙角。

我每每看着它,却发现从未有一只蜜蜂去恋过它,一只蝴蝶去飞过它。

可怜的小桃树!

我不禁有些颤抖了:这花儿莫不就是我当年要做的梦的精灵吗?

雨却这么大地下着,花瓣儿纷纷零落去。

我只说有了这场春雨,花儿会开得更艳,香味会蓄得更浓,谁知它却这么命薄,受不得这么大的福分,受不得这么多的洗礼,片片付给风了,雨了!

我心里喊着我的奶奶。

雨还在下着,我的小桃树千百次地俯下身去,又千百次地挣扎起来,一树的桃花,一片,一片,湿得深重,像一只天鹅,羽毛渐渐剥脱,变得赤裸的了,黑枯的了。

然而,就在那俯地的刹那,我突然看见那树的顶端,高高的一枝儿上,竟还保留着一个欲绽的花苞,嫩黄的,嫩红的,在风中摇着,抖着满身的雨水,几次要掉下来了,但却没有掉下去,像风浪里航道上的指示灯,闪着时隐时现的嫩黄的光,嫩红的光。

我心里稍稍有些安慰了。

啊,小桃树啊!

我该怎么感激你?

你到底还有一朵花呢,明日一早,你会开吗?

你开的是灼灼的吗?

香香的吗?

我亲

繁盛明丽的样子。

《诗经·桃夭》里有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的句子。

爱的,你那花是会开得美的,而且会孕出一个桃儿来的;

我还叫你是我的梦的精灵,对吗?

阅读提示

同学们不妨数一数,作者在这篇散文里,一共用了多少次“我的小桃树”这一称呼?

作者为什么如此执着地用这个称呼?

因为在他看来,这株“野”的、“没出息”的、不美的小桃树,与自己有着特殊的情感联系。

这深厚的情感从何而来呢?

文章中叙述了小桃树的“身世”,同时暗写了作者自己的经历。

原来,在作者看来,小桃树是他从儿时便怀有的、向往幸福生活的“梦”的化身——“我的小桃树”就是另一个“我”。

因此,无论是他对小桃树的来由、发芽、长大、开花以至横遭风雨的叙述,还是各处的具体描写(例如写桃树在风雨里“哆嗦”“挣扎”,写花儿“又偏苦涩涩地笑着”),都饱含着深沉的感慨和寄托,文章也就真情洋溢,感人至深。

读完课文,想一想:本文与《紫藤萝瀑布》在写法上有什么相同和不同之处?